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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動事件發生的兩個禮拜後,一個人在公車站下了車,帶著寬緣的帽子,他顯得很低調。
看著安靜的街道,式淵知道自己躲過了一場劫難,一場由群眾情緒過度激昂引發的劫難,雖然使某部分的人得到教訓,並讓一切回歸正軌,但事件沉寂的速度快到就像昨夜才下了場大雨,今晨卻因突如其來的陽光而沒有留下任何的積水一樣,因而當式淵選擇回到這個地方時,看到的人們竟全都呈現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覺得難受,報上那些面貌凶狠的人現在都恢復成順良的平民百姓,學生們也乖乖回頭繼續寫起成疊的考卷和練習冊,於是就連式淵連要追究都變得不忍心了。
 
他曾經覺得自己是站在高處看著事件發生的人,他以為自己是裡頭唯一的聰明人,他以為寧可做出膽小的樣子逃離現場才是真正的智者……
現在自覺理性的信念早已死亡。
在曾經的好友和平與事實之間做個選擇現在已不難,但已經太遲。
究竟人為何而堅持?
 
不知不覺間,他發覺自己走過了離事發地點最近的書報攤,想起那時候還有幾個父母看見兒女們冷漠的眼神時忍不住留下淚來,於是便想起了自己曾經在這兒看過的一個中年人,他離去時的最後一眼是他慌忙地走回一家雜貨舖的樣子,那家店在暴動前都還沒開張,他記得外地的報紙上附了一張店門和整面窗都被擊破的圖並寫著:「準備開幕中的雜貨店店主希瓦因群眾暴動成了此次事件唯一的犧牲者。」
那個人就是希瓦嗎?式淵問自己,腳步也越來越接近那家店,他想到那兒去看看……,聽說希瓦的前妻娜亞繼承了那間店,並盡可能將它維持得好好的,或許娜亞畢竟還是打從心底把希瓦當成親人也說不定。
感覺自己的心正砰砰跳著,他擔心那家店就像報上的圖一樣驚心動魄。
幸好不。
式淵看見一名面貌和善的婦人正在擦拭著看來已經復原的窗戶,那個人或許就是娜亞吧……。
「我能上去看看嗎?」
式淵表明自己的目的,娜亞便為他打開了通往樓上的每回開啟便會嘎嘎作響的門,她看起來憔悴而神傷,這讓式淵覺得這或許是希瓦一生唯一的收穫吧……一個不算太狠心的妻子,和乖巧的兒子。
儘管這時候才真正認識他,但式淵打從心底為他惋惜。
做出選擇的人士自己,就像他們一個選擇了固守,一個選擇了放棄,人因此產生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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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瞬間,在街頭上的現場的所有人都以為,學生們的激動情緒會持續到把所有可以運作的東西都破壞,這個觀感來自於幾個平日頗有威嚴的父母也被他們的兒女推開的時候,也的確一扇扇玻璃都在瞬間化成碎片。
    氣氛期待著某個人可以大喊一聲「住手」,但在那個時候根本不會發生。
令人聳然的尖叫與吶喊此起彼落,屏除這些,就剩下四處躲避不想惹事的人們在一旁閃躲,還有更多是躲在屋子裡漠然的人們,他們害怕得連在街上挨打的人都不肯庇護,深怕一開門,門外就會有向細菌般數量的人群衝進來,到時候連躲都來不及。
就在這時候,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踉蹌而出,他的眼睛像是著了魔一樣猙獰,他硬塞了一把利刃在一個學生領導手上,用力刺進自己的手腕。
那時真的除了可怕的尖叫聲之外,全場鴉雀無聲。
有人認出那是希瓦,而那個被他抓著手的年輕人瞪大眼睛,他從沒預想過這樣的結局,於是那聲遲來的「住手」自他手中爆發。
就在那之後,他也疲軟在地上,全身發顫。
希瓦就這麼死了,而幾個小時過後,暴動即在警方的鎮壓下平息。
所有受了驚嚇的人一定永生不會忘記這場教訓。
但也存在那種始終不曉得為什麼會有暴動事件發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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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房間時,風吹起了,那滿天紛飛的紙片就像突然有了生命一樣。
式淵向娜亞打聽了一些希瓦的故事,聽她說:「希瓦是個好人,但太晚發現自己其實很勇敢。」
娜亞說希瓦大家都說他是個不拒客的好人,儘管不曾相知,或許希瓦也會希望能真心誠意地歡迎他吧?於是當式淵用傷感的眼神拂過房裡時,就連牆上的肖像都露出了無言的微笑。
在任何狀況下都還醒著也許很累人,但式淵知道,現在他們至少都找到了歸途。
「五月二十日,希瓦的店總算開張了。」
紙片上這麼寫著,他那個乖巧兒子用工整的筆跡刻下了註解,而上頭復原後的店門插圖則是娜雅的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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